三八节,在华强北的某PUB里,见到支大龄跑场乐队,所谓跑场,大多是翻唱流行歌。乐手看起来都有35、40岁了吧,尤其是吉他手,老态,臃肿,疲惫,面无表情地演奏,这歌他弹了10000遍了吧?在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点的喜欢或者开心。似乎演奏对他来说,只是个重复进行的体力劳动。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,把手指放到恰当的位置就OK。
当时心里觉得,很悲凉。
土摩托那本美国民谣史里描述过许多这样的情景:一个艺人,只要拿出乐器来唱上几首歌,饭馆里就有人帮他买单。在那里,音乐对于平头百姓来说是一种生活需要,而不是用来“陶冶情操”的工具,是身体里产生的渴望,而不是觉得“应该”了解才去聆听。再穷的艺人,他只需要拿只口琴或者背把破吉他就可以上路。这种表演是随机的,不是作为工作而表演,有时还是创造性的即兴演奏。
所有有歌手做嘉宾的《康熙来了》我都下载了,不同的人在节目里抱着琴时聊时唱。这些人大多有在西餐厅跑场的经历,有很好的音乐素养,在出唱片前就已经有自己的粉丝,台下有用心聆听的观众,对他们来说,表演不是乏味的苦差。这种经历对他们日后的发展是一种有价值的积累。
上大学时,我和几个朋友一起,也曾有过短暂的跑场经历。
施大师一开始就宣布了施政纲领:我们为什么跑场?是为了养活自己!养活自己来干嘛?是为了搞原创!
我每天放学后骑车去川大排练,川大的偷车贼有多厉害我是深有体会的,两个月里我丢了四辆自行车。只有在把车子抗到七楼楼顶的情况下才不会丢。
晚上回到学校常常已经是11点,回去的那条马路上没有路灯,只有凭着过往车辆的灯光才能依稀辨别出路面,后来想起来有点后怕,这条路一天到晚都有许多大卡车呼啸来往,没出过事算是老天照顾了。
当时好像成都没有什么音乐PUB,也可能我们去找的场子不太对,他们花同样的价钱,可以请四个性感女郎来做一场喷血的表演,谁要看四个奇形怪状的家伙来唱什么《新长征路上的摇滚》呢?如果那时有经过后台多看一眼的话,也许会留意到有四个穿着邋遢家伙,对着领舞的三点女郎大咽口水,没错,那就是我们,立志要跑场做原创的文艺青年,两个是在校学生,另外两个是无业的社会闲杂人员,这四个落魄的小子,都渴望能从酒鬼包围的舞台中间弄出点钱来,改善一下境况。
我们排的都是乐队作品,老崔唐朝黑豹枪花比安,最不济的也是张震岳同学的“如果说你要离开我……”这种流氓歌曲。这么说我们算不算是一支有理想的跑场乐队?
呆过最长时间的是郫县的一家小酒吧,那个老板一时冲动,为了我们这只“著名”乐队能够屈尊去他的破店演出,花钱买了套架子鼓,请了辆出租车接送我们,来回要坐一个多钟头的车子。有时演完回来太晚了,我就在施大师宿舍里凑合混一觉,大冷的天里睡得七荤八素,第二天起来筋骨疼得就像刚刚被人揍了一顿。
那时支撑下去的有几样东西:
1、多找几个好场子就会财源滚滚;
2、功课太烂做家教没人要,这是我唯一能干的活儿;
3、自行车已经作为前期投资亏进去了,还没回本;
4、据说唐朝乐队就是靠天天吃方便面排练撑下来的;
5、著名精神领袖杨波同志在每一期杂志上教育我们说:牛逼乐队都是从绝处逢生的,越穷越愤怒,就越有反抗性,音乐就越牛逼,牛逼就意味着伟大;
……
是的,我们在排练施大师的一首原创POP ROCK作品时,死命加入了大段大段的吉他SOLO和鼓SOLO,活生生拖成了十多分钟的疑似ART ROCK,那个晚上我们是闻到了他妈一丁点的伟大气息了,只不过后来这股气息变成了在苍蝇馆子里吃拉面的胃气。
曾经有过一个油头粉面的名叫小白的青年,非要做我们的“经纪人”。那是一次我们在川大附近的一个PUB里排练,这个叫小白的青年和一位川大傻妞在一起,小白问,你们乐队叫什么名字?施大师很烧包地说:我们是Crack乐队,鹅,Crack,就是缺口的意思……旁边的傻妞接着话尾说:哦,知道知道。其实傻妞的意思是,她“知道”Crack这个单词的意思。而在小白听起来则是:川大同学都“知道”Crack乐队,这是一支著名乐队。我想这就是小白为什么不断骚扰,坚持要做我们“经纪人”的原因。其实那时我们还没在学校演过,鬼才知道Crack是什么玩意儿。
当我在学生活动中心楼顶死磕的时候,除了对跑场子致富的憧憬之外,还没想过别的什么。我正在念大三,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工作,也许在机关做个文员,在办公室打打杂,也许回老家做个代课老师,误人子弟。总之不会是一个靠跑场过活的乐手。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,那就是我们要像四个正直的乞丐一样站在众人面前,摆摆POSE卖卖力气,赚一点敷衍的掌声,挣不多的钱,跟之前黄大师描绘的蓝图,到处抢着请乐队演出的情况相去甚远。我不需要管演的是什么歌,只要它足够热闹。当然更没有人会预见到,当时一起玩的四个人里,若干年后,其中一个人去参加某电视选秀节目,最后拿了第二名,签了环球。另外一个人,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之间游走,和若干我国最古怪的乐手合作,制造连鬼听了都要发愁的先锋音乐,活活地逼成了艺术家。还有一个化学怪人,当年跑场的时候他连自己的琴都没有,一直是借学校的吉他,还用过我的杂牌仿G琴,现在,他已经有两把1W块的NB琴了!如果六年前见到这两把琴,我们该会抱头痛哭一场吧?
所以,跑场这个单词,给我的联想是四处碰壁、被劝酒、被要求唱“朋友啊朋友...”、奔波劳碌、拿几百块钱,天天操社会……与狼狈不堪的生活有关,当然许多麻烦都是施大师一人挡下了,我是乐队里技术最烂的一个,每次演出就厚着脸找人借贝司,借效果器,站在台上弹弹几个根音做做样子,所以我的活儿还比较轻松。钱虽然没挣到,但朋友们教会我的东西,却是让我受益至今的宝贵财富。他们是我的参照物,我的榜样,也是我努力和坚持的动力之一。
在深圳,我问一个琴行老板,跑场能挣多少钱,他说,如果有三个场子的话,月入1W吧。
这只是个假设,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这是个白日梦。白日梦的作用是,对于目前的失落来说是个安慰。我不知道台上的大伯们有几个场子,但是如果表演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的话,那是没有什么可以拯救得了自己的。
还好没有继续靠跑场生活,如果真的今天东家明天西家跑场跑到40岁的话,我想我对音乐也没有爱只有恨了。
2008年3月11日 星期二
跑场子
发表者
蘇小粥
位置在:
23:56
订阅:
帖子评论 (Atom)

1 评论:
Hello. This post is likeable, and your blog is very interesting, congratulations :-). I will add in my blogroll =). If possible gives a last there on my blog, it is about the Notebook, I hope you enjoy. The address is http://notebooks-brasil.blogspot.com. A hug.
发表评论